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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自星辰来

耿曼 源自《陷入我们的热恋》蓝图 仿自第3章

第3章 月栖初遇

季晚星隔天早上六点就醒了。窗外天色刚擦白,楼下早餐摊的铁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来,锅碗碰在一处,叮叮当当的。她翻了个身,又躺了十来分钟,终于坐起来,把枕头底下的木匣子拖出来摸了一遍,没打开,又塞回去。她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短袖,季临川正坐在客厅里戴老花镜看手机,头也没抬:“这么早去哪儿?”她说:“去趟花市。”季临川就没再问了。 城南花市离她家不近,倒了两趟公交,到的时候摊子才支起来大半。她沿着一排湿漉漉的绿植走过去,在最里头一家停下。老板正往地上摆花,问她买什么,她说秋海棠。老板随手一指:那边,自己挑。她蹲下去挑了一盆,叶面肥厚,分枝匀称,土也是湿的。三十块。她又问有没有土,老板拿塑料袋给她装了一捧,多看了她一眼,没问什么。 抱着花盆坐上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冒头了。她把花盆搁在膝盖上,车一晃,土从袋口洒出来一点,落在裤子上,她也没拍。到月栖站下车,她沿着围墙根走,走到那栋老宅门口,门虚掩着,门缝里能看见石榴树的一截树干。她在门板上敲了两下。没人应。她等了一会儿,又敲了两下。里头才传来脚步声,拖鞋擦着地砖,踢踢踏踏的。 门拉开。容声站在门里,穿了件洗得发灰的白T恤,头发乱着,左脸颊压了一道印子,像刚醒。他看见她,人明显顿了一下,视线落到她怀里的花盆上,又慢慢抬回她脸上,没说话。 季晚星把花盆往前递了递:“赔你的。” 他低头看了看,没接:“你哪来的?” “城南花市。我早上出门买的。” “城南花市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三趟车。” “嗯。” 他站在门口,没让开也没关门,就那么看了她几秒。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。然后他侧过身,把门让开。 “进来吧。” 她跨进院子。白天再看这小院,比昨晚黑灯瞎火时见到的要规整。石榴树占住天井一角,树下垫着一圈青砖,靠墙摆了五六只陶盆,种着薄荷、辣椒和几株认不出的草花。一只旧搪瓷盆扣在墙根底下当花盆托,里面插着一把小铲子。他把她那盆秋海棠接过去,搁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慢慢浇透,搁到阴凉处,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,回头看她:“吃了吗?” “没。” 他看了看她,没说第二句,转身进了屋。不多会儿端出一只碗,搁在石榴树底下的石台上,碗里卧着个荷包蛋,汤面上飘着葱花。他递了双筷子过来:“先吃。” 她没接:“我没说要吃。” “知道。我闲着也是闲着,顺手多下了一口。”他说着蹲下去摆弄她新带来的花盆,头也没抬,“再说了,空着肚子坐三趟车回城,我怕你半路晕倒。倒时人家问起来,说你最后一顿是在我家吃的,我多冤。” 季晚星被他这几句堵得说不出话。她站了一会儿,终究是坐下,把那碗面吃了。面煮得一般,荷包蛋倒是完整,蛋黄还带着一点溏心。她吃完把碗洗干净,放回顾台上。他还在弄那盆花,换土、压实,动作不紧不慢,看着不像新手。 “你学过园艺?” “没有。”他掸了掸手上的土,“种多了就会了。” “这房子就你一个人住?” “平时是。我妈偶尔来。” 她也就是顺嘴一问,没真想打听他家的事。她在石台旁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他把新花浇了一遍水,又见他把盆转了一个方向,让叶面朝东。做完这些,他直起腰来,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,抽了一根叼着,没点,就那么含着。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。 容声看她一眼,把烟拿下来,别到耳朵上,开口语气很平:“你是不是还想问昨天晚上的事?” 她不说话。 “想问就问。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,靠在石榴树干上,样子松散,“你不问,我总觉得你欠着话没说完,我看着也替你难受。” “我听到了你跟你妈吵架。”她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 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那花盆不也被你踢碎了吗。” 他语气里带着点懒散的笑意,但也仅仅是那么一点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:“还有呢?” 季晚星顿了一下。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,但临到嘴边,还是选择了直接问:“你知不知道傅既白?” 容声脸上没什么变化。他靠在树干上,像听见一个陌生名字那样,没有表情地站了两秒。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——他如果真不知道,第一反应应该是“谁?”而不是安静。 季晚星握着手里那只已经干了的空碗,说:“我妈留下一个地址,让我来月栖找一个人,叫傅既白。” 容声看着她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妈叫什么?” “秦寄秋。” 三个字落地。容声没接话。她把那只空碗放下,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变化,像一层水面的光被风吹皱了,又很快平复下去。他没有说认识,也没有说不认识。 “你妈……”他开了个头,又停住了。他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,在指间转了两圈,“你妈让你来这里,找傅既白?” “嗯。” 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 “嗯。” “你妈还说什么了?” “就这些。” 他似乎是想了什么很久,把那根烟揉了一下,没有点,扔进了垃圾桶。他转过身来看着她:“你回吧。花盆我收下了。” “那傅既白——” “这个你得问你妈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这里没有这个人。” 季晚星听出他话里的意味:这里没有,不代表这个人不存在。她想再问,他已经走向门口,拉开半扇门,站在那里等她出来,客客气气的,但态度明显。 她只好走出去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她停下来,问了一句:“我们还会见面吗?” 容声捏着门把手的指节停了一下,然后他答非所问地说:“路上小心。”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,不轻不重,咔哒一声。她沿巷子往公交站走,心里翻来覆去搅着他说那句“这个你得问你妈”时的语气。他分明知道什么。可他连她是谁都不认识,为什么要瞒她? 到公交站,她坐在长椅上,掏出手机想再看一眼手记的照片,屏幕上跳出一条来电。陌生号码。她接起来:“喂?” 那头没声音。她喂了两声,正要挂,那头传来一个轻极了的声音:“晚星。” 她浑身的血猛地往头顶涌。 “妈?” “你别说话。”秦寄秋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什么不方便的地方,“我就说一句。你别去月栖了,听到没有?” “妈,你在哪里?”季晚星攥着手机,声音发紧,“你是不是在月栖?你怎么知道我——” “晚星。妈问过你,从小到大你都会跟妈说实话。你这次也跟妈说。你去月栖,见到那个人了没有?” “……见到了。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长到季晚星以为她妈挂了,拿开手机看了下屏幕,还在通话中。然后她听见她妈轻轻吸了口气:“他姓容。” “嗯。” 秦寄秋不再说话了。又是一阵沉默。季晚星觉得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在抖,她咬了咬嘴唇开口:“妈,傅既白是谁?是你朋友吗?你让我去找他,为什么现在又不让了?妈,这两年你去哪了——” “晚星,你听妈一次。”秦寄秋声音带了一点颤,又强压住了,“回家去。好好填志愿。这个人,别再去找了。” “妈——” “妈不是不想你来找妈。是还不能。” “那我什么时候能找你?”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。停了几秒,秦寄秋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:“晚星,妈想你。” 然后电话挂了。季晚星再拨过去,关机。她握着手机坐在长椅上。阳光已经很高了,把她脚跟前的一点影子晒得缩回去。身边有人进站,有人下车,她像是坐在一条河流的边上,什么也听不见。 她妈活着。她妈知道她来了月栖。她妈知道那个人姓容。 而她妈在害怕。 季晚星不知道自己在站台上坐了多久。等回过神来,公交车已经来了。她没看线路,直接上了车,投了币,坐到最后一排。车子穿过半个澄京城,窗外的街景一排一排退过去。她靠着车窗,直到车停下来,她抬头一看,建工学院。 季临川说她想报建筑系。她妈也在手记里提过这个学校的老建筑很有看头。她没多想,背着包下了车。放假期间的校园空荡荡的,梧桐叶子把路边的影子切得一块一块。她没走多远,一个人在校门左侧的宣传栏前站着,上面贴的是一张老旧的照片,配字写着“本院校友手绘建筑结构图,一九八七年收藏”。画面是一组飞檐与梁架的结构拆解图,线稿工整,标注细密。她看着那组图,心口静了一下。她妈的手记里有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画法,连标注的角度和笔锋都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。她凑近了些,想看清楚下面那一行小字作者署名。 “季晚星?” 身后有人叫她。她转过头。一个很眼熟的男生靠在路边一辆黑色的车边,墨镜推到额头上,冲她扬了扬下巴。她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:“裴悦泽?” “真是你啊。我刚才还寻思认错人了呢。”裴悦泽走过来,双手插着兜,步子闲散,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来看学校?你不是准备报建工学院吗,提前踩点来了?” 她点了点头:“随便看看。” “巧了,我爸这边有个工地顺路让我送个资料。”他跟着走到宣传栏前,也看了一眼照片,“你对这个感兴趣?我记得你以前在班里画画就还行。不过建筑也不全是画画,这种老东西有什么好看的。” “就是看看。” 她退了一步准备走。裴悦泽没让开,侧了一步跟着她转:“难得碰见,坐会儿呗?你还没吃饭吧?我刚看见对面有家馆子还行——” “不用了,我等下就回去。” “回去干嘛,又不急。”他伸了伸手,像是要拉她胳膊,“你总这样,以前高中同学聚叫你也不来,微信上找你你也不怎么回。没想到碰上了,一起坐坐怎么了?” 季晚星往后退了半步。她正要开口,旁边传过来一个声音:“挡道了。” 两人同时转头。一个男的抱着一卷画站在宣传栏旁边三步远的地方,穿一件旧麻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头发有些长,用根橡皮筋松松扎着。他没看他们,正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画轴,又抬了抬下巴,朝裴悦泽那辆车偏了偏:“车停这儿,待会儿装货的车进不来。” 裴悦泽看了眼自己的车,又看了眼那个男的:“这不宽着吗。” “宽是宽,不巧,”那人把画轴换了个手抱,抬眼看了看他俩,语气松松散散的,“我这店门本来就不大,你再把口子一挡,我这画就全烂在手里啦。您抬抬手?” 裴悦泽显然不太高兴,但当着人的面又不好发作,低声骂了句,掏出车钥匙去挪车。他转身后,那个男的看了一眼季晚星,下巴朝自己身后一扬:“同学,走不走?不走待会儿他又回来了。” 她没多犹豫,跟着那男的走开。拐过墙角,那男的脚步慢下来,回头看她,笑了一下:“看你刚才的表情,挺烦他的吧?” 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 “不客气。我路过,刚好看你被堵得没退路了。”他抱着画站定,伸出一只手,“邵衍。在这边开个小破画廊,一年卖不出几幅画那种。” 她和他轻轻握了下手。他手心干爽,指尖带着一股油墨味。 “季晚星。” “季同学。”邵衍收了手,打量她一眼,“你刚才在校门口看那张老图看了挺久。那图挺冷门的,学建筑的都不一定认得出来,你能看那么久,你是学过还是听说过?” “我妈以前画过类似的。” “你妈是画建筑图纸的?” “……她以前学过。” 邵衍点点头,没追问。他转了个身,用脚踢开一扇半掩的卷帘门:“我这店就在这儿,站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,不嫌弃就进来喝口水。这么热的天,你刚从外面来,脸色都白了。” 她想了想,站在门口没进去:“不用了。我搭车回去。” “行。”邵衍也不强留,进了门,在门边弯腰把画轴靠着墙放好。他站起来,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说了一句:“那个人,裴什么的,要是下次再堵你,你往前走两步,随便进家店都行。他总不至于跟到店里来。” “好。”她说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你怎么知道我名字?” “你刚才自己说的。”他笑着冲她挥了挥手。 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季临川在厨房炒菜,油烟机轰轰响。她在玄关换了鞋,看见茶几上放着她的志愿表草稿,是季临川从她桌上拿的,他大概翻看过。她一页页翻回去,最后在“建筑设计”那栏停了一下,没动,又回房间了。 她把房门关上,靠门板坐下来,掏出手机,又看了那页手记照片。“去月栖,找傅既白。”她放大了照片,看了很久。她想到那个叫容声的男生。他说“这里没有这个人”的时候,眼睛垂了一下。她妈说“别再去找了”的时候,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。 她没有删照片。 从前她妈告诉她一句话。她妈说,晚星,做建筑的人要学会看结构。有些承重墙看着厚实,里面是空的;有些隔断看着轻巧,骨子里撑着重任。她以前不太懂这句话。现在她靠在门上,听着客厅里炒菜的滋啦声,窗外天光一点点暗下去,她把手机锁屏按灭,又按亮。那个站在石榴树下的男生说他叫容声。她妈让她别再去见姓容的人。这座城里,姓容的不多,能在月栖住的更少。她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并排放了放。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她忽然想:她妈会不会害怕的就是她发现这两个名字之间的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