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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乞丐的日子

川川 源自《在古代上班的日子》蓝图 仿自第1章

第1章 馊饼救下少年

城隍庙口的泥地还湿着,昨儿后半夜落了一场雨,屋檐滴答滴答往下淌水珠,晏不平蹲在台阶上啃他那半块馊饼,啃一口,皱一下眉。 摊贩们的吆喝声刚起,日头爬到旗杆半腰子,庙门口就热闹起来了。 “你这穷酸!也不睁眼瞧瞧这是谁家的地界儿!” 晏不平顺着声看过去。一个穿青绸衫的汉子手里茶碗还没搁下,面前地上瘫坐着一个白面书生,衣裳半湿,前襟上还粘着几片茶叶,正低头一声不吭地攥着裤腿。 围观的人三三两两,指指点点,没人上前。 “写几个破字就想来讹钱?大路朝边,你哪儿不能蹲,偏要在我们王老爷铺子门口摆摊儿!” 那书生还是没有说话,嘴唇发白,晏不平看他喉结滚了一下。 书生身边铺着一张纸,边角被泼湿了一片。纸头上墨迹还新,写着几行字,像是给人代写书信的润笔价钱。 晏不平几口把馊饼塞进嘴里,嚼了嚼咽下去。 “这位大哥。”他从台阶上跳下来,拍拍手上的饼渣,笑呵呵地走过去,“你这茶泼人身上了,总得有个说法吧?” 青绸汉子斜眼上下打量他一遭,见来者不过是个灰扑扑的乞丐,嗤笑一声:“有你什么事?滚远些!” 晏不平不恼,偏头看了看地上那张告示,念道:“‘润笔五文,代写家书’,字倒写得比那边测字摊儿的老王好。” 那书生闻言猛地抬头,看晏不平一眼,又低了下去。 晏不平不着痕迹地挡到书生前头,仍是笑模笑样:“我说这位大哥,你铺面门口是大街,人在大街上摆摊儿写几个字,碍着你什么了?” “碍着我请财神了!”青绸汉子叉着腰,“一早上就蹲这儿碍眼,哪来的野东西在我门前闹丧!” 晏不平也不跟他争,低头瞧那书生,书生一双眼睛黑亮亮地正睨着他,瘦得颧骨撑着一层白皮,倒不像个寻常讨饭的。 “你这字能写状纸不?” 书生愣了一瞬,又飞快地眨了下眼:“能。” “写的比官老爷案头那些糊涂蛋强不?” “强。” “那就行了。”晏不平直起腰,从怀里摸出两文钱,抛给那书生,“帮我写封家书,说着你跟我走。” 书生接住那两文钱,攥在手心里,抬头看晏不平,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,把那纸脏了的告示捡起,揣进怀里。 青绸汉子还想说什么,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眼睛,啐了一口,转身回了铺子。 * 破庙在城西乐善里的尾巴上,两进院,前头大殿漏风,后头有个窄窄的耳房,勉强能遮雨。 晏不平把书生引进耳房,翻了半天翻出半件破棉袄丢给他,又蹲到墙角瓦罐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烤红薯,掰开一半递过去。 “凑合吃,连水都莫得喝。” 书生没接红薯,站在门口打量了会儿四壁,缓缓把湿透的青布外衫脱下来拧了拧水:“你这是庙?还是贼窝?” “贼窝哪有这么穷的。”晏不平把半块红薯又往前递了递,“放心,只有我一个贼。” 书生顿了顿,伸手接了红薯,小口咬了一下。他吃着红薯,眼睛却滴溜溜地把耳房扫了一圈。屋里除了一张破草席,一个豁了口的瓦罐,墙角塞着一摞干草,别的一无所有。 “你方才……说你能写状纸。”书生吃完最后一口红薯,嗓音略微清亮了些,“你方才把那两文钱给我,是当真要我替你写信,还是替我解围?” 晏不平盘腿坐在干草堆上,咧嘴一笑:“你看我这上无片瓦下无寸土的,哪来的家书要写?” 书生怔了怔,随即也笑了:“你这人倒是古怪。” 他还想说什么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笃笃的竹竿点地声,紧接着一道粗哑的老嗓炸起来:“晏不平!你又上哪儿捡人来了?” 一个独眼老丐拄着竹竿跨进门槛,瞎了的左眼窝深深凹着,右眼却精光湛湛。他扫了一眼那书生,又扫了一眼晏不平脚边的红薯皮,脸色黑了三分:“老子的红薯!” “荆老爹,”晏不平忙不迭爬起来,笑嘻嘻地迎过去,伸手扶老人胳膊,“这位是个落难的书生,在大街上被人泼了茶,我看他可怜……” “你看谁不可怜?”荆老碗一竿子抽开他的手,骂骂咧咧地自己在门槛上坐下,“你前儿捡只癞皮狗回来说可怜,上回还捡个半死的醉鬼回来,老子那罐米酒让他灌了半罐!你说说你这庙里还缺个什么?是不是差个光屁股娘们儿给你生一窝!” 那书生站在一旁忍俊不禁,唇角翘了翘。 荆老碗拿那只独眼狠狠地瞪了他两眼,又扭过头看晏不平,压低了声:“这小子什么来路?” “叫孔砚秋,写字的。”晏不平也压低了声,“说是家里遭了变故,流落到此。” “哼。”荆老碗从腰间掏出一个布包,掂了掂,甩到晏不平怀里,“老子这几日不便,你自己警醒着些,别什么人都往庙里领!” 说完也不多问,竹竿笃笃点地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 晏不平捏了捏那布包,份量不轻,解开一看,竟是整整一吊钱。他那便宜养父平日里一饭一粥都在骂骂咧咧里计较,这一吊钱怕是他攒了大半年。 * 到了午时,庙门外有人声。 晏不平探头一瞧,一个穿戴齐整的嬷嬷提着一包袱旧衣站在街口,正在问迎面走来的一个婆子:“敢问这里可是有个在城隍庙口写告地状的年轻人?” 那婆子一拍大腿:“李嬷嬷你问对了!就那姓晏的小伙儿,原在东墙根儿蹲着的那位,如今在这乐善里破庙里落脚的正是他!” 李嬷嬷提着包袱过来,看了看庙门口灰扑扑的晏不平,脸上倒没露出嫌弃,只把包袱往他怀里一放:“旧衣裳,你捡着能穿的穿,穿不上的拆了做补丁条也好。” 晏不平抱着包袱有些发愣。他跟这位李嬷嬷只有过一面之缘——前些日子城隍庙口一个妇人被人抢了卖鸡蛋的篮子,追不回来蹲在墙角哭,晏不平看不过眼,上手把那泼皮给揪住了,后来才知道那妇人是侍郎府一个针线婆子的妹子。 李嬷嬷见他愣着,又补了一句:“你那告地状文,写得有骨气。” 话音刚落,一个灰衣小厮从街角快步赶来,在嬷嬷耳边低语几句。李嬷嬷神色微动,又上下打量晏不平一番,转向那小厮说了什么。 小厮便也不走,只远远地站在街边,一双眼睛若有若无地往庙门口飘。 晏不平皱了下眉,没太放在心上,抱着包袱回了耳房。孔砚秋正蹲在地上用炭条在青砖缝里描字,见他进来,头也不抬:“有人打听你?” “嗯。说是东街侍郎府上的人,施舍旧衣的。” “替你声名传出去了呗。”孔砚秋搁下炭条,拍拍手上的灰,似笑非笑地看他,“一个叫花子,帮人打官司赢了人家一头牛,如今连阮御史底下的人都来打听你了,了不得。” “阮御史?”晏不平微微吊高了眉毛。 他听得孔砚秋说,阮御史朝里得罪了人被贬了官,如今正闲居在同福巷。这等人怎么会来打听一个庙里的乞丐? * 夜里,耳房中点起一小堆火,照亮孔砚秋的半张脸。 他坐在火堆边,指头慢慢摩挲着一截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枝,沉默了很久。晏不平也不催他,自顾自地低头补一条破裤子。 “我是替人写了张状纸。”孔砚秋忽然道,“写得……太好了。” 晏不平手上针线不停:“赢了?” “赢了。”孔砚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“赢了一桩五年前强占田产的旧案。然后那家豪绅使了钱,把我名字写进了赌坊当票里,说我欠了他们六十两。” “然后就把你卖进赌坊抵债?” 孔砚秋“嗯”了一声:“关了三日,我撬了后窗翻出来的。身上一文钱没有,连我从前那手好衣裳也跑的路上磨破了。” 晏不平放下针线,搓了搓手指:“你这么跑着,赌坊那边肯善罢甘休?” “只要我还在这城里,他们迟早能把我薅回去。”孔砚秋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但出了城我也没有活路。” 他抬眼看了看晏不平:“你庙里的干草够我躺几天的吧?” 晏不平沉默了一会儿。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,被押进赌坊,打一顿,再被逼着抵债做工,做个十年八年,熬完一生。这白面书生虽说嘴巴毒了些,目下却透着一股活泛劲儿,不像肯认命的样子。 晏不平忽然道:“你从那赌坊出来,赌坊的人见过你长什么样吗?” “见过。” “恩主呢?买你的那家豪绅,认得你的脸吗?” “应当认得。” “唔。”晏不平把手里的破裤子往脚边一放,盯着跳跃的火苗想了一会儿,“那你就别有这张脸了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假死。”晏不平说得很随意,“我在这地界儿认识一个写讣文的老先生,一手字能仿得出衙门关防的印子模样。你在这城里寻个河段,留下一件沾衣裳,再让那老先生给赌坊递过去一道手书,就说是孔砚秋前日在河头失足溺毙,尸首冲到下游了,请他们来认领。” 孔砚秋眼珠子转了一转,一瞬之后霍然抬头,眼睛亮得有些渗人:“你……如何想得出来这种主意?” “死无对证的事,官府最愿意信。”晏不平被他那目光看得很不自在,挠了挠鼻尖,“你要愿意,换了个名字,就在我这破庙里暂住些时日,等风声淡了再谋别的营生。” 孔砚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倒不像个要饭的。” “你也不像个落第秀才。”晏不平反嘴一句,孔砚秋没接话,只是低下了头,那笑意还挂在嘴角。 火苗噼啪响了一阵,寺外忽然有脚步声,很轻。 晏不平耳朵一动,几乎是同一瞬,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两下,很有礼貌,不紧不慢。 他起身走过去拉开半扇门。 外头站着一个身量很高的男人,穿一件洗得泛白的灰布袍子,大半张脸隐在夜色里。火光照到他脸上时,晏不平看见三道旧疤——一道从眉骨斜切到颧骨,一道横贯鼻梁,第三道由嘴角延到下颌。 两道疤痕被灯火映得泛红,面相看起来十分煞气。 晏不平微愣,又仔细端详了一眼,嘴角一下咧开:“是你?” 那人不说话,只垂眼盯着晏不平手中的门框。 “你哪来的伤?”晏不平侧身让出路,“进来吃口热的?” 灰布衣的人没有动,却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,递过来。晏不平接过来一捏,热的,烤红薯。 他也正从火堆旁边摸出自己那只烤好的红薯,掰成两半,把大的一半递过去。 那人抬手接住。 两个人在破庙门口,就着冷风,一人一半地啃完了红薯。晏不平也没问他从哪里来,那三道人影被庙火拉得很长。 吃完红薯,灰衣人用指腹抹了抹嘴角,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,声音低哑:“风声不大对。” 晏不平蹲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最后一口红薯皮,没接话。 “北边出事了。”灰衣人道,“明日你莫要出门。” 远处忽然“哒、哒、哒”三声,清脆又突兀,像有人用石子有节奏地敲在瓦片上。 灰衣人身形一僵。 紧接着,第二阵从更远些的巷口响起,急促了些——“哒哒、哒哒哒”。 第三阵从巷尾方向接上来,连敲三声,又急促地敲了四声。 晏不平猛地站起来。 他到这城里大半年了,他清楚那是什么声音。丐帮的敲碗传信,一声长是平安,三声长短交替——是报丧。 灰衣人已经退后半步,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在月光下绷成一道铁线,眉毛拧了一下又松开,从他唇间吐出几个字:“严观澜死了。” 晏不平手里那半块红薯皮,凉了的手指骨节发白。 严观澜。老帮主的长子。那个被整个丐帮一提起就要唤一声“大少爷”的人。 他在北地被人一箭射死了。 敲碗声像水波一样从巷头传到巷尾,从瓦缝传到墙根,此起彼伏,逐渐远去。不多时,几条街外传来许多急促的脚步声,又被人强压着放轻,窸窸窣窣,像黑夜中数不清的鼠蚁在归穴。各分舵闭门,乐善里的几家铺子,平日夜里还要点灯搓麻的,此刻“啪”“啪”“啪”地接连吹熄了灯芯。 一条街忽然黑透了。 晏不平站在庙门口,看着黑洞洞的大街,指尖慢慢地、慢慢地把那半块红薯皮捏成了一团。 他膝边还蹲着一个刚逃出赌坊的落第书生,那人正望着门外的夜色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 灰衣人转身要走,经过晏不平身边时顿了一步,低哑地道:“明日城里只怕要乱,你那个兄弟,换个地方待两日。” 说完,便如一阵影子般没入了夜色。 耳房里火堆还在噼啪作响,孔砚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你们这城……有帮派?” “丐帮。”晏不平说了那两个字,声音无波无澜。 他又站了许久,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、低沉的梆子响——城头打更人毫不知情地敲过了亥时。 他忽然抬头望向天边,能看见一钩新月斜斜地挂着,亮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