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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自星辰来

耿曼 源自《陷入我们的热恋》蓝图 仿自第7章

第7章 重逢信号

傍晚的时候唐梨发来一条语音,季晚星正蹲在路边摊前挑莲蓬,摊主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,她没听清,把手机贴到耳边又放了一遍。唐梨说,邵衍约了临江那家旧仓库改的小酒馆,好几个人,让她务必去,说是那家店的烤串比大学城后街那家有名多了。 季晚星拎着莲蓬往回走,走到桥头才回了一个字,去。 她其实知道容声大概也在。两人加了微信之后,谁也没先开口。她存了他的备注,又删掉,重新存成“容声”,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,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那天夜里她留了号码,说了改图的事,好像都说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说。 到小酒馆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下去。店门口挂着一块手写木牌,字都褪了色,塑料门帘被风掀得一鼓一鼓。她掀帘进去,一楼没开灯,顺着窄楼梯上去,二楼倒热闹,几桌人散着,靠窗那桌邵衍正拿啤酒瓶盖弹唐梨,唐梨骂了他一句。 容声坐在最里头,靠着墙,手边搁了杯没怎么动的酒,低头在看手机。她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没说话,又把头低下去了。 唐梨把她按到凳子上:“你怎么这么慢,我们都快喝完了。” “买莲蓬去了。” “给谁买莲蓬?” “我外婆。”季晚星把那兜莲蓬放在桌角,“她念叨好几天了,说这个季节的莲蓬最甜。” 邵衍给她递了瓶啤酒,又让老板娘加一副碗筷。桌上还有个人,看着三十来岁,穿件灰色polo衫,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,邵衍介绍说是做古建修缮的老周,跟他和容声都有合作。 老周正说到一半,被她打断了也不介意,接着刚才的话头说:“我说容声,月栖那边真不用我过去看看?上回你发给我的照片,侧楼屋檐那个接缝我看着不太对,怕是一到雨季就要往回渗水。” 容声说:“还没定。” “傅老师还是不让你动?” 容声没接话,拿起酒杯喝了一口,算是默认。 季晚星夹了一筷子毛豆,假装在认真剥,耳朵却竖着。 老周又说:“他那房子也是,都二十年了,再不修,真等出了大问题就晚了。你回去跟他好好说说。” “说了。”容声说,“他说他住着挺好的。” “那他也不能连你也——” 容声抬眼看了老周一眼。老周识趣地收了声,低头去夹花生米。 邵衍岔开话题,说什么最近画廊收了几张旧画,让容声有空过去看看。季晚星低着头把毛豆壳堆成一小摞,心里却老想着刚才那几句话——月栖山庄,傅既白,侧楼屋檐的接缝。 她妈的手记里面,最后一次提到傅既白,用的词是“他大概不想再见到任何跟从前有关的人”。 但她还是去了。 季晚星吃完一盘毛豆,终于没忍住,抬起头:“你上次说,月栖的门是你爸锁的。” 容声看了她一眼。 “那现在,”她又问,“你还是进不去吗?” 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。 唐梨在桌下踢了她一脚,意思大概是——你干嘛呢。 季晚星也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冒失,但她就是想知道。她妈留下的遗物里,那把黄铜钥匙上刻着一个“容”字。她一直没弄明白那是什么意思,直到她遇到容声。 容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:“钥匙在我这儿。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,“但他不让人进,钥匙在谁那儿都一样。” “那你要去修屋檐,他不让你进去你怎么办?” “总有别的办法。”他低下头,用拇指擦掉杯壁上的水珠,“月栖又不是只有一扇门。” 季晚星心里动了一下,又听邵衍打了声哈哈,说:“行了行了,好好地吃饭,你俩怎么跟对暗号似的。” 经这么一打岔,她没再问了,低头剥莲蓬。 莲蓬是嫩的,莲子外头那层软壳轻轻一掐就开了,露出白生生的果肉。她剥了几颗放在纸巾上,下意识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正好推到他那边。她没注意,容声也没动。 老周跟邵衍聊起一个工程,她听着听着走了神,忽然又听见老周说了一句:“不过话说回来,月栖那房子当年是真的好,傅老师手笔,搁现在也没几个人做得出来。” 容声声音有点低:“那又怎么样。” “什么怎么样,你爸那个水平,放在——”老周说到一半,看见容声的神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 唐梨去上厕所,邵衍跟出去在门口站着抽烟。桌上只剩下她和容声,还有一个老周。老周也察觉到气氛不对,说自己出去透透气,起身走了。 季晚星又剥了一颗莲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你跟你爸,关系不好?” 容声没回答,反倒问她:“你一直对月栖那么上心干什么?” “我上回不是说过,我外婆想吃烤地薯,你带我——” “我说的是月栖。” 季晚星沉默了一瞬。她低着头,把手里那颗莲子搁在桌上:“我有个想找的地方,月栖跟它有关系。” “什么关系?” “我暂时说不清楚。” 容声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追问,只是说:“说不清楚的事,就别急着刨根问底。” “你是觉得我在刨你家根底?” 他嘴角动了一下,好像要笑,又没笑出来:“你倒挺会倒打一耙。” 季晚星也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冲,低下头去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他端起酒杯,又放下,“就是月栖这地方,真没你想的那么好。” 邵衍抽完烟回来,说要不换个地方坐坐,画廊离这儿不远,正好有一批刚到的画还没拆封,让她们去看看。唐梨连声说好,季晚星也站了起来。 容声没动,朝他们摆了摆手:“你们去吧,我等老周回来结账。” 季晚星从桌边拿起自己那兜莲蓬,走到楼梯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容声还坐在那里,侧着身子,低头看手机,屏幕的蓝光照着他下巴的轮廓。她总觉得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里,有别的意思。 衍画廊开在江边一条老街上,门脸不大,进去之后倒很深,白墙上疏疏落落挂着几幅画,灯光一打,噪杂的街道声隔在外面,一下子安静下来。 邵衍开了灯,指着墙上那几幅,说都是最近收的,不全是名家,有些看个意思。唐梨拉着季晚星一幅一幅看过去,季晚星本来心不在焉,直到她走到最里头那面墙前,脚步骤然顿住。 那幅画的色调很旧,画的是个院落的侧角,暮色将落未落,檐角微微翘起,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。 她认得那个檐角。 她妈的手记里画过一模一样的。 手记里那副小图的边角上写着一行小字——月栖的檐,是我见过最孤独的一道线。 季晚星站在画前,半天没动。 她妈的字迹她太熟悉了,小时候每个周末她妈都教她写字,说横要平竖要直,做人跟写字一样,一点都不能歪。后来她妈不写字了,她家里关于她妈的东西也越来越少,手记是最后留下的,她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 邵衍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:“这幅不卖,一个老朋友搁在这儿的。” 季晚星声音有点哑:“我能……凑近看看吗?” 邵衍看了她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 她走近两步,微微弯下腰去看画框右下角的落款。墨迹很淡,两个字,篆体,她辨认了一会儿——既白。 傅既白。 心跳一下就快了,她直起身,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。二楼侧窗的位置透出一点光,黄昏最后一缕光线正好落在那扇窗上。 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我能看看背面吗?” 邵衍挑了一下眉。 她解释说:“我就是学建筑的……有时候光看正面看不出来结构的感觉。” 这理由牵强得很,但邵衍没说什么,伸手把画从墙上取下来,翻了个面。 画背面的托板边缘,夹着一张对折的旧纸片。 邵衍好像也没料到,愣了一下:“这什么时候夹的?” 季晚星没经过他同意,已经伸手把那片纸抽出来了。纸很薄,泛着黄,折痕都已经深了。她打开,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,圆珠笔写的——借您一支笔,来日归还。落款处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,看起来像一瓣落花,又像一道屋檐。 季晚星的指尖一下攥紧了那张纸。 她认得这个字迹。 更认得那个图案。 她妈以前给她每一本书的扉页上都会画这个图案,说是她们家的记号。她怕她走丢了,认不出自己的书。 她妈从来没说过,这个记号也画在别的地方。 邵衍看见她的反应,声音放低了些:“怎么了?” 季晚星把纸片折好,过了半晌才说:“这是我妈的字。” 邵衍没接话,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纸片。 唐梨听见动静走到她身边:“你没事吧?” 季晚星摇了摇头,把纸片放回画框背面,过了会儿又拿出来:“邵哥,这个……我能带走吗?” 邵衍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留着吧。” 他顿了顿,“这幅画的主人要是知道是谁拿走的,应该也不会介意。” 季晚星把那张纸片小心地夹进自己的速写本里。 邵衍看她又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“傅老师这个人,你大概也听容声说过了。”他说,“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,那时候他还是肯见人的。后来出了些事,他就把自己关进月栖了。” 邵衍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:“他跟容声……关系不简单。容声嘴上不说,但他放不下那边,一年多回来多少趟,专门盯那个房子的修缮,哪一回不是跟他爸磨出来的。” “傅老师不让进,他就在外墙做防水。不让动正堂,他就修侧楼的排水管。有时候我觉得他不是在修房子,他是在等什么。” 邵衍看了她一眼,没再看她手里的纸片:“我的话有点多了。” 唐梨在另一头喊他们过去看画,邵衍就过去了,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幅傅既白的画前面。 她站了很久。 她妈来过月栖。见过傅既白。留下过这张字条。 这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? 她突然想见她妈了。 那种想念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不汹涌,但一点点地漫着,把她整个人都泡在里面。她拿出手机,打开微信,看到置顶的对话还停在她妈出差前的最后一条语音——晚星,妈下周就回来。 她没再往下翻,把手机收了起来。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,邵衍靠在门框上抽烟,见她出来,下巴朝巷口指了指:“容声那边,你自己跟他说吧。” 季晚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容声站在巷子另一头那盏路灯底下,正把打火机往兜里揣。白色烟气从他指间升起来,被夜风一扯就散了。他好像是在等车,又好像在等别的。 她走过去,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 容声看见她,没说话。 她站了一会儿,说:“我刚刚在你朋友画廊里,看见一幅画。” “嗯。” “落款是傅既白。” 容声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,随即又移开了,嗓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:“你想说什么?” “我没想说什么。”季晚星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,你家老爷子画的月栖,我认得。” 容声愣了。 他好像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最后问了句不相干的:“你能不能别老想着这件事。” “我没想着你那件事。” 她抬起头,“我想的是我自己的事。” 容声看着她,似乎想说什么。邵衍叼着烟从画廊出来,远远地喊他:“容声,过来一下,你妈上回放我这儿那幅画,你方便带回去吗?” 容声顿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,转身往画廊那头走过去了。 季晚星站在路灯下,看着他走进画廊的侧门,消失在那片光里。 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。 手机响了,是容声发来的微信消息。 她点开,一行字:我这周六回月栖,修侧楼屋檐的接缝,傅既白那边我已经跟他讲了。你不是想画那个檐口吗,早上六点,还是上次那个印刷厂门口。 季晚星攥着手机,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。 她回了一条:好。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:我没别的意思,纯粹是想看月栖的屋檐。 消息发出去,她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嘴角,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傻,她把手机放回兜里,转身往家走。夜风从江面吹过来,带着一点潮气的凉意,扑在她脸上。她手插在兜里,指尖碰到那张纸片,折好的边角在她掌心里硌了一下。月栖的檐,她妈留下的话,傅既白的那幅画。这些散落的碎片,终于好像要拼上了。 走出巷口,她停了一下。 夜风在身后吹过,远远地卷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,也许是错觉,但她没回头。